2009年4月7日 星期二

郝明義 給寶比的六封信

郝明義 給寶比的六封信
熊在草地上拉出來的花朵–給寶比的六封信之一
Aug 28th, 2007 by admin
上個星期,抽空為中時人間副刊上寫了每個月一篇的一個系列的第一篇文章。今天,8月28日發表第一篇。————————————————–
寶比:前些日子因為感冒而不敢接近你,這一陣又忙出版界的一些公務,好久沒有跟你玩晚上的海盜船遊戲了。所以,看著答應報紙副刊要寫的文章截稿日逼近,卻不知從何開始的時候,我想到你,卻有了答案。
副刊要求的題目和閱讀與教育有關。所以我決定寫六封信給你。你哥哥小時候,我這個不負責任的老爸疏忽而沒嚐試過的事情,希望能趁你童年的時候做個彌補。
寫出來,一方面是抒發一些感想,另一方面則是立此存證,拿掉日後對你打折的借口。現在是二○○七年八月二十三日早上凌晨三點十分。我開始寫第一封。
我很同意曾志朗先生一個說法:「閱讀是教育的靈魂。」說起來雖然人人都會同意這句話,但是由於各人對「閱讀」的定義與想像不同,所以同樣一句話還是有千差百異的解讀。
我自己,最想避免的,是把「閱讀」等同於「讀書」再等同於「讀教科書與參考書」的聯想。所以近來一直在談「越讀」,也就是「越界閱讀」,以便有個區隔。這倒也不是為了說法而有說法。沒有越界,不成閱讀。這是閱讀的本質。
那你要問了,那我還是五歲啊,還沒有進小學,對我來說什麼是閱讀的越界呢?要怎麼越界呢?
不只對你,也不只對我,越界閱讀,其實都是在越三個界:閱讀興趣的越界、閱讀難度的越界、現實與夢想的越界。和你的年齡沒什麼關係。
當父親的,如何引導一個兒童走上越界閱讀之路,以及這條路可以走得有多遠,有一個極端又鮮明的例子。十九世紀英國有一個大思想家彌爾(John S. Mill),他就受他父親的影響,走了一條特殊的越讀之路。
彌爾沒有進過學校,因為他父親希望用自己的方法,使他得到最高等的知識教育。於是,他三歲學希臘文,七歲讀柏拉圖的前六篇對話。八歲學拉丁文,開始讀西塞羅的演說辭,及亞里士多德的修辭學。整個童年,他熱中於閱讀及撰寫歷史的練習。其他學習的重點,則是數學。十二歲起,開始讀亞里士多德的工具論,學習經院邏輯。十三歲讀完政治經濟學的全部課程。十四歲學會法文。十五歲之後,彌爾則認為在促使他智力的發展方面,寫作重於讀書。後來,他終於自己也成為代表不只一代,影響深遠的思想家。(上面許多人名、書名你聽不懂沒有關係,反正就是說他在很小的時候就讀了很多大人都沒讀過的書。)
這個例子,一直在勾引我心底的一些念頭。彌爾十五歲就完成他一生足以成一家所言所需要的各種越界閱讀之探索,固然是個極端,但是按目前台灣的學校教育制度,一個人到十八歲高中畢業,主要是各種教科書和考試參考書所填塞的容器而已的話,是否也太過極端?人類的平均壽命不是上看一百二十歲了嗎?因為壽命的大幅延長,就把我們越界閱讀之展開也如此跟著大幅延後,是否太過浪費?何況這種大幅延後,其實是因為整個教育體系種種扭曲又破碎的設計所造成的?
我一直希望找出一條起碼我自己和你,可以嚐試走的不同的路。趁你年幼,可以讓這條路的風光更有不同。二○○五年,那年你三歲,雖然事情還沒有想得很清楚,我蠢蠢欲動。但是你媽咪生病,接下來我們的生活大亂,我也就什麼也沒有做。
我浪費了什麼時間嗎?不,不,一點也沒有。這兩年時間裡,我們因為曾經共同渡過一段最黑暗的時間,我得到了從一個更親近,但又更客觀的角度來觀察、認識你的機會。當然,以及單獨擁抱你入睡的特權──你媽咪生病前,我可沒敢奢想。
我很慶幸兩年前蠢蠢而未動。經過這段時間,我們彼此有了更多的相處,我自己也對「越讀」這件事情做了更多的思索之後,我對我們應該走一條怎樣的路,倒有了自認為比較清楚的一張地圖。
這張地圖主要分三個段落。我先從最後一個段落講起。第三個段落,是你十三歲到十八歲,進入中學的階段。
所有的父母與師長都知道,這段年齡的孩子,一方面身體發育會有突變,醜小鴨變白天鵝;一方面也進入了「叛逆期」。說起來,醜小鴨變白天鵝,是反映你們身體發育的話,「叛逆期」則是反映你們心智的成長。
父母與師長,都熱切期盼子女的體格,在這時候產生近乎突變的蛻變與茁壯,莫不提供最多元也最豐富的飲食給他們吸收。然而,對待他們心智的發育,往往卻正好相反。
我們大人很容易忘記,如果閱讀就是心智的飲食的話,這時候的少年人,也正需要多元而豐富的各種閱讀飲食;如果「叛逆期」是想對社會的價值觀有自己的喊話,這時候的少年人,也正需要對人生,對世界,有自我探索的空間和機會。
所以,我總認為,應該趁著一個少年人對自己心智力量的探索產生好奇的時候,給他最開放的空間與選擇。最多最多,適時地提供他一些刺激,鼓勵他前行。
一個少年人經過這種跌跌撞撞的摸索,會逐漸明白,如果他所好奇與想像的人生是個最大的圓,那麼閱讀是許多中圓裡面,可能最大,也可能色彩最繽紛的一個。至於學校的教科書,則是這個中圓裡面許許多多小圓中的一個而已。
今天台灣中學教育的實況,則是在告訴少年人,最起碼在他這六年中學的時間裡,他人生最大的圓就是學校的教科書和參考書。這個大圓裡面有很小的一個圓可以是他的課外閱讀。然後小圓裡又有一個更小的圓,才留給他當作對未來的好奇與想像。
即使人的壽命可以上看一百二十歲了,我也不覺得這關鍵的六年時間,可以如此浪費,或者,被扭曲。何況這六年會牽動的後續影響,可不只另一個六年。
我想,我不會讓你進入台灣目前這種中學體制之中。我希望你進的中學(如果要),可以讓你盡情「浪費」自己的時間於閱讀。我說「浪費」,就是不會給你設限,完全隨你興之所至的閱讀的浪費。十三歲至十八歲的你,已經邁過了第二階段「越讀」之養成,正好應該展開自己的越讀之旅。
這樣,你才會找出自己人生下一階段的入口。這個入口要透過哪一所大學的什麼科系(或根本不在大學),都應該是你十八歲之前,自己要下的決定,我沒法替你預做規劃。這是我們這張地圖上,第三個段落之後還一切空白的理由。
甚至,你會發現,地圖裡第三個段落的山水固然很多,交叉的路途也很多,但我不會給你什麼引導。這裡需要你自己去四處遊蕩、探索,必須有迷路的準備,也最好享受迷路。你可以找我來問路(如果我知道的話),但你必須承擔一個風險:你問我會得到一些,但也可能因而錯失一些──閱讀和人生一樣,有時候的迷路是必須的。
我們這張地圖裡,我真正會引導你,座標也較多一點的,反而是在前面的第二個小學段落,和再前面的第一個段落。
不過,放心,我絕不會像彌爾的父親那樣「瘋狂」。我不是想造就一個天才,也不是想培養一個思想家。我只是不想看著我的孩子在進入中學,也是他人生最青春也最寶貴的時候,持續被填塞一些隨時過時的食物,然後,逐漸失去覓食的能力。所以我需要在他前面的兩個段落,還沒真正開始自己的探索之前,先有些基本的配備,以及基本的覓食能力和品味。
有了這些準備之後,你進入第三段落的「浪費」,才會是有主張的「浪費」。(「浪費」有沒有主張,差異很大。)
前幾天早上要出門時,想到好一陣子沒講故事給你聽,臨時急就章地跟你瞎掰一段故事:「嘿,我做了一個很好笑的夢!夢裡看見一隻熊,熊走到草地上大便,你猜怎麼了,牠大出一朵朵各種各色的花哩!」
你眼睛亮了一下。但沒有笑容。
「唔?怎麼了?」我有點訝異。
「我不覺得可笑。」然後,你又慢慢地說了一句:「因為我覺得很神奇。」
我希望,你看到我要打開的地圖,也有同樣的感

你要先拿到的三樣寶物-給寶比的六封信之二   
Oct 8th, 2007 by rex
寶比:  你一年後就要上小學了。進了學校之後,你就會聽到越來越多有關「讀書」的事情。所以,在你上學之前的這第一個階段,我要做的事情,是先讓你知道「讀書」以外的閱讀。
  英文裡,有一句話「Read the Word, Read the World」。意思是,「讀書,也要讀這個世界」。不久,你會讀到一位名叫沈從文的人的書。沈從文在他的自傳裡,提到他閱讀「小書」,更閱讀「大書」,「小書」指的就是書籍,「大書」指的則是這個社會。和英文那句話是同樣的意思。
  的確如此,我們每個人都是在懂得如何閱讀書籍之前,先學會閱讀這個世界的。(這裡先聲明一下,這裡所說的「書籍」,可是包括網路上的內容噢。)  我記得當你出生後從醫院回到家裡,一天睡二十個小時,好不容易睜開眼睛時,慢慢地看著四周,看著我們的模樣。那就是你人生最初的閱讀啊。「閱讀世界」,本來就是我們人類最初,也最重要的一種能力,只不過因為後來「閱讀書籍」被過份強調,所以遭到很多人忽視。
  在你進入學校之前,我希望你先知道怎麼「閱讀世界」。  「閱讀世界」和「閱讀書籍」一樣,也要有一個起點。我談談自己的經驗。  我的起點,在我的媽媽,也就是你的奶奶身上。  雖然她去世已經快四十年,但一件一件往事,都再清楚不過地刻在我的心頭。  你要問我都記得些什麼了。  我會先告訴你,我們家被子的事。被單總是雪白,有一種很乾淨的味道,蓋上去,我好愛深深地聞幾口。綢緞被面上,則是我媽媽親手刺繡,或者用機器針(我們管縫紉機的叫法)跑出來的龍鳳、山水。一張翠綠的緞面上的一朵大牡丹,我摸上去的紋路感覺都還在我手指上呢。 我還記得,快到端午節的時候,媽媽會在家裡用彩線纏一些粽子形的小荷包掛起來。然後到了端午節的早上就發現,媽媽已經趁我和妺妺還沒醒來的時候,在我們手腕上纏繞了五顏六色的彩繩。她告訴我們,這都是辟邪的。 仲秋節,她會用一個上面有各種小動物形狀的木頭模子,填出形形色色的糕餅,烘得香香酥酥。有小鳥,有小豬,我常常寧可拿來當玩具,不捨得吃一口。
我最早的故事,也是媽媽講給我聽的。有一個,是說她家鄉的表妺,被一條成精的黃鼠狼給迷住,後來大人又怎麼抓到黃鼠狼。在冬天的夜裡,聽著呼嘯的風把窗紙刮得快要破掉,媽媽講那個黃鼠狼的模樣,把我嚇得把整個頭鑽進被窩,她暖暖的懷裡。 我那時不知道,在我父親經商失敗而必須去外地工作賺錢的時候,她一個裹著小腳的中國女人,在韓國街坊?居之間維持、照顧我們這個家庭的難處。只是偶爾,她會帶我們去釜山港口的一個斜坡上,指著遠處蜿蜒而來的火車,說多少天以後,爸爸就要搭那輛火車回家了。
當然,我記得最深刻的,是一些寒冷的冬夜。我犯了錯,有時候她會用掃帚抽打屁股,再嚴重的情況,晚上她就會不准我進房間睡覺,在玄關的地板上罰跪。她不會因為我患了小兒痲痺的身體而放水絲毫。零下十度的冬夜,聽著門外呼嘯的寒風,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你犯了什麼錯,奶奶要這樣懲罰你呢?你會問。 撒謊。或者,做錯了事而嘴硬,不認錯。除了這兩樣,她不會用上最後這道懲罰。而我總要跪到自己承認錯誤,並且說得出自己錯在哪裡,她才會拉開紙門,讓我回屋子裡。
我說這些,是告訴你,未來,你會透過友情、戀愛、旅行、挫折、困頓、得意來閱讀世界,但是在那一切都還沒發生之前,每個人要「閱讀世界」,其實都是從閱讀自己的父母開始的。(我怎麼閱讀我父親,特別寫過一篇文章,你以後會讀到,這裡就不多說了。)
所以,在你還沒有上小學之前,我要注意的,就是怎樣讓我和你媽咪兩個人,成為你感興趣閱讀的對象,提供你一些可閱讀的內容。並且,希望這些內容的本身,又可以成為你未來閱讀世界的一些基本工具。
這些內容,或者工具,是什麼? 我都已經寫在前面了。是三件事情:好奇、羞恥、自律。
閱讀這個世界,首先要保持好奇之心。好奇,是窗戶。窗戶開得越多,越大,你閱讀世界的可能也就越多。怎麼培養你的好奇?小孩子哪需要培養好奇!你們本來就事事好奇,大人只是在不斷地壓制、澆熄你們的好奇之後,又回頭為這個問題自尋煩惱。真要說我能做什麼事,我希望自己能給你的生活裡帶來多一些新的趣味與變化,就像我媽媽當初對我做的那些事一樣。
你對這個世界好奇之後,就會行動。行動,不免犯錯。所以也可以說,我們人的一生就是在不斷地犯錯。犯錯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肯面對自己的錯誤。因此,我們一定要很早就有羞恥之心。 什麼是羞恥之心?羞恥之心的底限,是別人發現你的錯誤的時候,你要坦然地承認。羞恥之心的通則,是別人可以給你借口得過且過的時候,你自己不可以。羞恥之心的高標準,就是你的心底,對自己行為的「分寸」,有一套比一般人細微許多的「分寸」。(這時候,你不能不佩服,中文「分寸」所能表達的意思。)
談到「分寸」,就知道「自律」的重要了。說是要對一個五歲的小孩說「自律」,也許有人會說太早,但我不覺得。我認為的「自律」,就是自己練習把自己的行為檢查一遍,並加以調整的能力。這個能力,越早養成越好。有了「自律」的能力,當你用在和別人相處的時候,就是所謂的「禮貌」;用在睡前的洗手和刷牙,就是「衛生習慣」;用在玩你最愛玩的Wii卻又可以在時間到了的時候停下來,就是我的「乖寶貝」。為了培養你的「自律」,我們會不斷地提醒你一些事情,但盡量不要硬性規定──因為那樣你就只會「應付」,而不是「自律」了。
好奇、羞恥、自律。從我的經驗裡,這就是閱讀世界所需要的三樣工具。你將來不免會玩網路遊戲。網路遊戲裡,大家都要練功,取得寶物。真實人生,更是如此。閱讀世界,是早於閱讀書籍開始的。閱讀世界,你需要先拿到這三樣寶物。
你會發現,閱讀世界和閱讀書籍,一定是相互激盪而成的。你有了這三樣寶物,懂了如何閱讀世界,不可能不懂得如何閱讀書籍。好奇之心,會驅使你去尋找書籍所可以提供的知識與線索;羞恥之心,會鼓勵你從書籍中尋找別人遭遇同樣問題時的態度與反省;自律之心,會沉澱你的混亂,協助你從書籍中參考他人如何整理自己的思想,以及思考的方法。 而閱讀世界的這三樣基本工具,最早,我是從我媽媽那裡得來的,所以我講給你聽。
最近,你常常問起生死之事。我們也談起,曾經那麼可愛的兔子嘟嘟和烏龜飯飯,目前在天堂可能的情況。 寶比,你知道嗎,其實我沒有那麼怕死去的這件事情。一方面,是因為我後面會跟你談起的宗教信仰的緣故;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我的媽媽和爸爸。 我跟你談的這些對於我自己父母的體會,其實都是很晚很晚才出現的。像是我對我媽媽的記憶,就竟然是在她去世二十六年之後才湧回心頭。也因為我遲了這麼久的時間,才體會到他們對這個患了小兒痲痺的兒子所投下的心思和一切,所以時間越過去,我對他們的思念就越強烈。強烈到我覺得,即使我現在就離開這個人世,有諸多割捨不下,但是起碼我有一點會很欣慰的,那就是我可以再見到我的爸爸和媽媽。我想告訴他們,我有多麼想念他們。我也想跟他們說,雖然總是漏此失彼,但我曾經如何努力嘗試,不要辜負他們所教導我的。
寶比,在你的閱讀地圖的第一個階段,我想和你分享的,就是這些。

我們應該來一場繪畫的比賽–給寶比的六封信之三
Nov 7th, 2007 by rex
寶比:
兩年前你媽咪生病前不久,我開始做一件從沒有嘗試過的事情──畫油畫。 我是一個習慣於用文字來表達並創作的人,對於圖像,欣賞是願意也經常做的事,至於說是自己也用圖像來表達些什麼,則沒有過。但不知怎地,那段時間一直有種衝動,想要畫點什麼。心裡有些東西,好像不是我使用習慣的文字就能滿足的。 朋友介紹了一位蔡老師。 第一次見面,本以為她會先教我一些基本的技巧與方法。沒想到她只是鼓勵我拿起筆畫就是了。 我問她要畫什麼。她說:「畫你最想畫的東西就好了。」 我想了一下。我最想畫什麼呢?我最想畫我的母親啊。可是我知道我畫不來她的肖像,我這麼想畫一幅有關她的什麼,又等不及去學習那些技巧,所以,我就想,那畫兩條魚好了。一條大的,一條小的。大魚游在前面,游在深黑的海底之上,而小魚則跟著游在大魚的後面和上面,靠近明亮的水面。大魚就是一直保護我的媽咪,小魚,就是我了。 我這樣畫出了生平第一幅油畫。你知道,就是掛在客廳沙發,離我桌子最近的那一幅。畫雖然不怎麼樣,可是每當我看到的時候,總會浮起一些和我用文字來回憶我母親的時候不同的感受。

我和你說這件事情,是想告訴你,你現在每天都愛畫畫,愛到家裡到處都是畫紙,愛到出門也要隨時隨地都晃動你的手指,把空氣當畫紙在畫,是件多麼幸福的事情。 畫圖,是人類的天性。人類懂得使用文字,怎麼算也不過離現在五、文千年的事,但是懂得畫圖,卻最少有三萬年的證據。透過圖像來學習認知這個世界,是人類自然的能力。你只要看,每一個小孩子都一定是在學會寫字之前,先會畫圖,就知道了。 只是,近代的學校教育,尤其是台灣這種以考試教育為主的體系,卻太過重視使用文字來表達並體現知識。這種著重文字教育的體系,把我們自然的畫圖能力,變成一種叫作「美術」的功課所要訓練的特長。於是,忙著學習文字知識的學生,不是把「美術」當成一種可有可無的功課,就是認為那只是有繪畫特長的人才需要注意的事情。結果,不知不覺,我們就把原來屬於本能的東西,一路萎縮、退化到沒有。你看我就好了。我到快五十歲的時候,才想到要喚醒自己繪畫的能力,可是才興緻勃勃地畫了幾幅,一忙其他事情,又擱到一邊去。一轉眼,我又兩年沒有畫了。 你已經開始上幼稚園,明年就要上小學。你即將開始大量學習文字,使用文字。你也即將聽到種種有關「學習」與「知識」的說法,但這些說法往往習慣性地過份重視文字的理解與使用。所以,在為你展開閱讀地圖的第一個段落之前,在我自己也將主要述說如何透過文字來「學習」,獲得「知識」之前(因為那的確也是我的習慣與擅長),我想先說明的一點是,要充分使用這個閱讀地圖,不是光懂得文字就可以的。  前一封信,我跟你說過,我希望在你開始「閱讀書籍」之前,先知道怎麼「閱讀世界」。這一封信,在跟你談怎麼「閱讀書籍」之前,我希望提醒你,「閱讀」不能只靠文字。文字以外有太多其他工具,都是我們要注意的,可以使用的。趁著你還沒進學校,像繪圖這種文字以外的能力還沒有退化之前,我希望你能一直維持這種習慣與喜好。 為什麼呢? 我想和你先談談「知識」是怎麼回事。 「知識就是力量」,這是常常聽到的說法。我們需要重視「知識的力量」,是有道理的。如同你的身體需要成長,你的心智也需要成長。「知識的力量」,也可以說就是「心智的力量」。 可是,今天我們在台灣談「知識的力量」,一不小心,也有許多風險與陷阱。我們太容易把「知識的力量」等同於「學習的力量」,再等同於「學校的力量」,再等同於「(考試)成績的力量」,再等同於「文憑的力量」來看待。有關心智的事情太無形,難以捉握,似乎得有「學校」和「(考試)成績」、「文憑」這些有形、實際的東西當標準,才比較知道可以如何衡量「知識的力量」。又因為學校裡的種種考試主要是以文字來進行,以文字來回答,所以,以文字來代表的知識的力量,就成了主流。 我覺得,光是說「知識就是力量」,太容易產生誤解。應該再細分一點來說。 知識的力量,其實是由三個力量所構成的:「理解的力量」、「表達的力量」、「想像的力量」。   一旦我們知道,所謂我們擁有某個事物的「知識」,原來是要對這個事物有能力進行「理解」、「表達」與「想像」的時候,那麼我們就會發現,文字是我們可以使用的一個工具,但絕不是唯一的工具。圖像、影像、音樂,都是我們可以使用的工具。每一樣工具,都有其擅長之處。而任何工具,只要有其擅長之處,就一定有其不足之處。因此,當我們希望自己對事物有能力「理解」、「表達」與「想像」的時候,需要的工具應該多多益善。明明有許多工具可以選擇的時候,如果我們只聽從別人的建議,或者跟從大部份人的使用習慣,而光使用其中的一種,不是件很奇怪的事嗎? 何況,萬一光使用一種,這一種卻又偏偏不適合你呢? 我有個朋友的小孩,聽她說對聲音有種異常的敏感。這位母親在客廳裡看電視,電影裡有什麼配樂響起來的時候,她的小孩就會在另一個房間裡高聲說出接下來劇情有什麼發展,或者有什麼對白要登場了。 這顯然就是一個擅長使用聲音來「理解」、「表達」與「想像」的人,一個適合用聲音來擁有,或呈現他知識的力量的人。這樣的人,如果非要他接受企圖以文字來代表一切的學校教育,那是多不自在的一件事。(我很高興知道他母親後來讓他進了專門進修音樂相關的學校。) 人類在使用文字之前,是先用繪畫;人類也一定是在使用言語之前,先使用歌唱與嘶吼。就算我們不是每個人都能像剛才說的例子那般特別,但是使用聲音與音樂的能力,畢竟是我們的天性之一。只是和繪畫一樣,進了學校的教育系統,太過重視以文字來表達的知識的力量之後,對大部份人來說,這方面的能力就成了可有可無的事情。我曾經帶你去過一次KTV,看看KTV受歡迎的程度,我們就知道每個人心底被壓抑的歌唱本能有多麼強烈吧。 你兩歲左右的時候,晚上你媽咪愛跟你玩「每日一歌」。你會了很多歌,也很愛唱歌。後來你媽咪生病住院又出院之後,有天早上我在洗手間裡,聽到外面你在唱一首歌。你清脆的童音,唱出來的是我們從沒聽過,無法光是以「好聽」來形容的一首歌。出來後我問你剛才唱的是什麼。你說是剛要你哥哥幫忙點了支香給佛菩薩,很開心地唱了一首歌來感謝祂們的保佑,讓你的媽咪回家來。你說不出那是什麼歌,後來要你再唱,你也唱不出來。 所以,趁著你的歌唱本能還沒有消失,應該多多享受。今天開始,就再來「每日一歌」吧! 下一封信,我會專門談我們該如何面對文字。但是在那之前,我要你知道,知識的力量是怎麼構成的。我希望能告訴你,應該先如何好好享受使用,並且能逐步開發自己使用文字以外這些工具的天性。我沒有說將來你就應該當個什麼畫家、音樂家什麼的,我們只是不該浪費自己原有的天性與本能。 我也希望你能提醒我,我也該重新拾起畫筆,繼續我的繪畫。現在你既然這麼愛畫,那應該要求我加入你的行列,一起練習。 或者,我們每個週末都來一場小比賽?

文字是一種「壓縮」與「解壓縮」的遊戲–給寶比的六封信之四
Dec 18th, 2007 by rex
寶比:
  大約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我因為行動不便,再加上左隣右舍都是韓國人,所以沒什麼同齡玩伴。  雖然沒有像你的阿冬冬這些朋友,我卻有一個獨家專屬的「說書人」。他大我六歲,算起雙方家裡的親戚關係,倒小我一輩。他家樓下是釜山很有名的南北雜貨舖,樓上則是賭場,從小就在三教九流的大人堆裡混,所以每天放學來我家,不愁沒故事可說。  有一個名叫飛刀王,刀法快到可以在自己大腿上剁肉的餐廳師傅。還有一個人也姓王,他有一雙X光眼,麻將桌上可以看穿所有的牌。   還有許多更神奇,飛簷走壁的武俠故事。
  這樣,等他進了中學,來我家的次數越來越少之後,我聽故事的胃口早被養大,不是《兒童樂園》之類的書所能滿足。於是在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我拗著媽媽去租了生平第一套武俠小說。  七歲的小孩讀武俠小說,有太多生字與不了解的地方,但是我的閱讀之路,就是這樣連滾帶爬地開始了。  你現在有哆啦A夢和櫻桃小丸子可以享受,有Wii可以玩,有那麼多美術工具可以畫圖,又有《帕拉帕拉山的妖怪》這樣的繪本可以看,可能很難想像一個小孩子在那個年紀,怎麼就一頭栽進了只有書,只有文字書,只有所謂大人的文字書可以讀的世界裡面了。
  可是我要多麼感激這件事情的發生啊。因為在那個沒有網路,甚至沒有卡通可看的時代,我們不管是幻想還是夢想,不論是吸收知識還是娛樂,唯一能透過的就是文字的閱讀。  前面的信裡,之所以寫了許多提醒你文字以外的知識的力量,其實都是為了打個底──為了你一旦開始接觸文字閱讀之後,很容易把其他的閱讀都放不到心上。 也許會有人覺得好笑。今天這個時代,大家不是都在擔心文字的閱讀會越來越不受重視?會不會說錯了?  沒有。只要一個人接觸文字閱讀的途徑沒有「反其道而行」,只要稍微用心體會一點,任何人都會發現文字閱讀不同於其他閱讀的魅力,以及威力。
  文字的魅力及威力,來自於一個特質:單位面積裡,文字可容納的內容密度極高。這麼說吧,你是認識「家」這個字的。你用圖畫來表現「家」,光畫一棟房子,不太夠,你要再畫進去媽媽、爸爸、兩隻貓,等等,才能表現出這是一個「家」。可是,用文字來表達,只要寫一個「家」就好了。不但如此,「家」這個字還有許多其他的意思,可以指一個人「住的地方」,也可以指許多人共同的「家鄉」等等。
  一個字都如此了,更何況是許多字組合起來的情況。  所以,使用文字和閱讀文字,是在玩一種遊戲──「壓縮」與「解壓縮」的遊戲。(這裡我借用了一下電腦裡「壓縮」軟體的說法。)
  寫的人,玩的是「壓縮」的遊戲,要有本領在最少的文字裡濃縮進去最多的東西。閱讀的人,玩的則是「解壓縮」的遊戲,要有本領去釋放作者的文字,體會作者在其中濃縮了什麼意思──這裡說的「體會」有兩個作用,一個是為了探究作者的本意到底是什麼(譬如「道可道,非常道」裡,「道」這個字的多重意思);另一個,則是為了領略作者在使用那些文字時候的感受(譬如「田家有美酒,落日與之傾」這種句子想要表達的情境。)
  由於文字有這麼強大的「壓縮」與「解壓縮」功能,所以傳說倉頡發明了文字之後,天地都為之震動:「造化不能藏其秘,故天雨粟;靈怪不能遁其形,故鬼夜哭。」(這裡不能不順便帶一句:文字固然都有這些功能,但是中國文字又有其特殊之處。日後你仔細體會、使用中國文字,會知道這是件多麼神奇的事情。)
  基於文字是「壓縮」與「解壓縮」的遊戲,我認為學習文字的過程,其實就是分四個步驟。  第一步,是識字,知道這個字怎麼唸,最基本的用途是什麼意思。  第二步,是體會字,知道這個字的同義、反義字有哪些,各個字之間的細微差異在哪裡。  第三步,知道怎麼組合文字、調整文字,使用文字來比較清楚,也可以說比較準確地表達自己。  第四步,懂得利用、配合自己的思考與人生歷練,對文字持續進行「壓縮」與「解壓縮」的遊戲。
  所以我希望你學習文字的過程大致分幾段時間。進小學之前到小學一、二年級,應該是主要第一步識字,加上一些第二步體會字的事。小學三、四年級,應該開始對文字進行第三步的練習,以寫作來表達自己。寫作與閱讀,是一體兩面,相互對應也相互加強的事情。開始寫作之後,自然會對識字與體會字有更深刻的感受與心得。
  至於對文字「壓縮」與「解壓縮」的遊戲真要有所體會,則應該是小學五、六年級,最晚進中學的事。為什麼是這個時候?因為這時你的身體開始進入發育期,不再需要父母亦步亦趨;自己的思想也開始活動,對人生開始有一些不想為外人(包括你父母)所知的探索與主張。你意識到自己是一個自主的人,感覺到自己對世界與人生需要有自己的好奇與思考之後,自然會發現,透過文字來進行閱讀、寫作、思考,這三者會交互成為多麼私密、多麼貼心,也多麼趁手的工具,以及朋友。
  這樣,在接下來的路途上,你會發現,閱讀、寫作、思考會豐富你的人生,你的人生也會豐富你的閱讀、寫作、思考。你會發現,對文字越懂得「壓縮」,也就越會「解壓縮」;反之亦然。  你還會發現,對文字進行「壓縮」與「解壓縮」的遊戲,原來也就是對自己人生進行經歷與體會的遊戲。而你對人生的經歷與體會越是豐富,你對文字的「壓縮」與「解壓縮」本領就越是豐富;反之亦然。    台灣目前的學校教育,有兩個根本的問題與矛盾。第一個,是過於集中透過文字來進行教育。第二個,在這同時,卻又極力破壞文字的教育,輕視文字的力量。從小學開始,文字的教育只是「國文」這個學科的內容,而「國文」,則只是許許多多考試的科目之一。再接下來,談到「國文」,則又逐漸和「文學」聯繫在一起,畫上等號,成了只有要讀「文學」的人才關心「國文」。
  如此三轉兩轉下來,文字教育的本質早被忘記了,扭曲了。文字在學生心目中的印象,只是「國文」課本要背誦的內容,在考卷上追求分數的一種工具。文字一旦只能聯想到分數與考試,就成了最倒胃口的一種東西。在學生避考試不及的情況下,學生也就避文字也不及了。
  學生一旦躲避文字,他錯過的不只是「國文」,不只是「作文」。最重要的是,他會失去透過文字來表達自己的能力,透過文字來理解別人的能力。換句話說,他錯過與文字互動成長,互動探索人生的機會。  想起來多麼悲哀,一個進入中學階段的人,原本正是他可以趁著自己對這個世界產生各種好奇,可以交叉運用閱讀、思考、寫作來豐富他人生的時候,我們的學校教育卻徹底剝奪了他的機會。正當他有心思也有能力享受文字「壓縮」與「解壓縮」遊戲的時候,考試教育卻把他們丟進了一個監獄──一個由教科書與考試用書所建構的「文字獄」。學生要生存,只能咀嚼、反芻監獄所餵養的東西。這就是「反(文字教育)其道而行」。  我第一封信就告訴你,「我希望你進的中學(如果要),可以讓你盡情『浪費』自己的時間於閱讀」。原因就是不想把你在需要,也有能力享受文字帶來的樂趣的時候,卻把你關進了「文字獄」。  我希望你能明白,文字的學習與使用,絕不是區區「國文」課所能應付的。文字的學習與使用,更絕不是只對「文學」有興趣的人才需要注意的。沒有對文字進行「壓縮」與「解壓縮」的能力,幾乎沒有對任何知識進行「壓縮」與「解壓縮」的能力──文學如此,美學如此,哲學如此,醫學如此,科學也如此。  所以,趁你小學階段,我們就先來一步步體會文字的作用吧,以便你將來可以把文字的「壓縮」與「解壓縮」,當作一個終生有趣的遊戲來進行。

書和網路之間的越界–給寶比的六封信之五
Jan 30th, 2008 by admin
寶比:
我們來談一談「書」和「網路」吧。你已經看過不少書,從泡在浴缸裡讀的玩具書,到圖畫很大很多的書,到帶著注音符號的文字書。
早期的「書」,沒這麼多花樣和內容,主要都是文字。
人類進化了幾百萬年,直到五、六千年前,才終於能夠使用文字。書的出現,就更晚了。書的第一個條件,紙張,是大約二千年前才出現的;第二個條件,印刷,在中國大約是一千三百年前,西方大約是五百年前才出現的。至於今天書店裡大部份中文書的樣貌,不過是一百來年前才開始發展出來的。
我要說的是,「書」這一種說起來天長地久,對人類文明發展起著根本作用的東西,其實是很晚才出現的。
「書」這麼晚出現,卻被我們如此重視,站上一個非常高的位置,是因為只有在「書」出現,並且可以大量流通之後,文字這一種「壓縮」與「解壓縮」的工具,才得以大量、快速地傳送。我們可以說,有了「書」之後,文字的力量才達到最大的傳播與擴散。
從這個角度看,「書」,就是我們早期的「網路」。書本裡的文字,本身就是一個個聯接點,藏著許多時空轉換器。所以,打開一本書,我們就擺脫了人類肉體的限制,在時間和空間裡有了穿梭、跳躍、變身的能力。
於是,在我們越來越愛閱讀「書」,以及書裡的文字的過程裡,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是,我們透過文字「壓縮」與「解壓縮」的遊戲,掌握了可以極為抽象又方便地認知這個世界,以及和別人溝通的方式。壞處是,我們感官之中原先可以透過聲音、圖像、影像、動作等其他途徑來認知世界、和別人溝通的能力,都逐漸退化了。簡單地說,我們很容易疏忽──甚至貶低──書籍及文字以外的知識來源。 很早就有人看出書籍的這種問題,並且等待書籍之後,人類下一步的新發明。
八十年前的時候,有一位名叫夏丏尊的先生就是其一。
他說過一句話:「書只是供給知識的一種工具,供給知識其實並不一定要靠書。」他又說:「太古時代沒有書,將來也可不必有書,書的需要可以說是一種過渡時代的現象。」
今天,這件事情真的發生了。「網路」來了。

「網路」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今天這麼多人愛用「網路」?
我剛才說過,過去「書」之所以吃香,是因為只有「書」才能傳播文字裡面大量「壓縮」的智慧,也方便我們隨時「解壓縮」。聲音、圖像、影像,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就是極不方便。
「網路」出現之後,改變了這一切。「網路」上,人類頭一次發現,不只文字這種東西可以玩「壓縮」與「解壓縮」的遊戲,聲音、圖像、影像也都可以;不只「書」這種東西裡面埋藏著許多時空轉換器,我們還可以用更即時的方式擺脫肉體的限制,在時間和空間裡有了許多更容易體會的穿梭、跳躍、和變身能力。
「網路」是什麼,很多人寫了很多書來談。叫我來說,我會講:「網路」就是一種「書」,一種新型態的「書」。

有一次我去演講。在聽眾交流的時間,有兩位女士先後發言。
先發言的顯然是一位媽媽,她為孩子日益偏向於使用網路而不接近書籍而煩惱;後發言的則似乎是一位姊姊,她認為不必為孩子操那麼心。「他們自有出路。我們不也是那麼過來的?」她大約是這麼說的。
她們兩位針鋒相對了一陣。我覺得很有意思的是,那兩位女士的發言,表面看來像兩個極端,但事實上卻可能是同一個出發點。
第一位當母親的發言,太過重視書的作用了。第二位當姊姊的發言,太過主張平常心看待,則又忽視了我們今天所面對的,其實是人類過去從所未有過的變局。一個閱讀的嶄新時代己經來臨,如果只是援用過去幾十年,幾百年的經驗,遠遠不夠。我們這一代人和我們的前人曾經找到的出路可能是一樣的,但你們這一代和我們,卻大不相同。如果光是說平常心對待,很可能這也是在延續書籍時代的思維。

那我又要怎麼面對這件事情呢?應該說,我希望你會怎麼面對這個嶄新的閱讀時代呢?
我希望你對於閱讀的體會,是越界的。
在「書」和「網路」之間的越界;在「文字」和「聲音」、「圖像」及「影像」之間的越界。而這兩件事情都需要一些認識和準備。
先來說「書」和「網路」之間的越界。
我剛才說過,「書」是一種早期的「網路」。書雖然也有「網路」的功能,但它的一個限制是,必須等到打開書本,開始閱讀之後,書裡的文字才開始發揮「聯結」的作用。打開了某本書之後,我們就會擁有神奇的經歷與能力,但是,我們如何找到那「某本書」,卻是一個大得不得了的難題。我們不是根本不知道有這樣的「某本書」存在,就是知道有它的存在卻不知道它在哪裡,或者,知道在它在哪裡卻海角天涯。我們像是一個步行的人,有自己在現實世界裡的局限。
「網路」這種新型態的「書」出現之後,大幅改善了這個問題。網路出現,像是給了每個人一台高速跑車,並且還是帶著兩隻翅膀,可以飛翔的跑車。我們比較容易打聽到有「某本書」的存在,一旦打聽到,天涯海角都不是問題。
我用步行和開跑車來形容「書」和「網路」的不同,是因為我相信使用這兩者不同的樂趣與互補作用。有了跑車,步行的空間與地理界限,不再存在;但有了跑車之後,也不表示每個人都不需要走路了。重要的是如何適當地交互使用。
用旅行來舉個例子。有了跑車之後,(除非有特殊目的)堅持要去千里之外的一個地點也要步行,是浪費時間;但是到了目的地,只開車晃個一圈,不肯自己下車,尋幽探微,也是浪費時間。
所以我希望你在閱讀的這條路上,從小鍛練好步行的腿力,但是也很早就知道如何使用便利的跑車來載送自己。

再來說「文字」和「聲音」、「圖像」及「影像」之間的越界吧。
今天在網路上使用「聲音」、「圖像」及「影像」來進行各種訊息、知識及創作的「壓縮」與「解壓縮」,已經是平常至極的事情。你很快就會感受得到。
我說你需要的越界,有兩個意思。
一個是,該用文字來掌握的訊息、知識及創作,就用文字來進行,反之,則用「聲音」、「圖像」及「影像」來掌握。譬如,將來你會讀到一本叫作《紅樓夢》的小說。《紅樓夢》可以告訴你,或是讓你享受的東西,都只有文字才能表達。但是如果你想探索宇宙的星系,去網路上參考那些太空的照片、影片及各種電磁波的聲音,可能更有助益。
另一個意思是,正因為你在今天這個時代,你眼睛能看到的東西,耳朵能享受到的東西都和過去大不相同,所以你需要仔細體會、保持視覺及聽覺等感官。細緻地使用這些感官,而不受其個別的局限。我不希望你進了學校之後,就被教導成閱讀就只有讀教科書那麼點事情,然後被教科書逼得喘不過氣的時候,看到點網路遊戲就以為這是多麼了不起的新奇天地。這樣錯過了「網路」和「書」繽紛的內容固然可惜,浪費了我們感官可能的進化機會,才更不值得。
我們人類演化過程中,因為文字和書的出現而得到許多好處,但也因而逐漸封閉了許多感官的發展。網路帶動的閱讀革命,是一個重啟封閉的機會。
我現在出差在國外。這裡零下五度,我感冒了一陣,這封信寫得拖稿了。好想念媽咪、你,和哥哥。
(本文刊登於中國時報E7版人間副刊2008/01/23)

你會遇上這麼一張地圖–給寶比的六封信之六
Feb 22nd, 2008 by admin
寶比:
最近,有位年輕人在網站上問了我一個問題:
「如果一個人照著學校填鴨的方式被教育,照著學校安排的課程念書而能順利考上好學校、出社會能找到好工作、可以結婚,成家,過著雖然平凡但卻踏實安逸的日子,有屬於自己的小小幸福
那……讀其他的書是為了什麼呢?有什麼真理是那麼切身的嗎?是為了做為一種消遣,一種心靈調劑嗎?還是純粹為了喜歡而讀書呢?」
我想告訴你,我是怎麼回答的,以及,後來我還想多說一點的事情。

這麼說吧,閱讀不是獨立存在的一件事情。在我來看,如何看待閱讀,要先看你怎麼看待人生。
很多人都會說,人生是個旅程。可是,不同的人,對旅程有不同的期待。有人認為人生這個旅程的範圍,像是台北的捷運系統,北去淡水,南到南勢角,也就夠了。有人不這樣想,他覺得不騎單車繞台灣一圈不算。又有人覺得還不只如此,總要往歐洲或是沙漠或是南極出發。總之,大家用的「旅程」兩個字是相同的,但是對旅程所想像與期待的,卻因人而異。
那閱讀是什麼呢?閱讀,就是閱讀人生這個旅程所需要的地圖。你對閱讀有什麼想像與期待,就看你對人生這個旅程有什麼想像與期待。如果你認為自己的人生旅程就是台北市捷運所及的範圍,並且有信心永遠不會有什麼外來的變動會逼使你離開這個範圍,那你當然就會很滿足於有一張台北市的地圖,知道如何使用這一張地圖就好。你不需要再思考閱讀這件事情。
然而,如果不是呢?如果你把人生想成一個遙遠的旅程,不常有人去的旅程,甚至自己也不知道目的地的旅程呢?如果你相信人生這個旅程總是意外連連,隨時都可能被逼進一個完全陌生的狀況和環境呢?
你就需要擁有隨時尋找新的地圖,閱讀地圖的能力了。閱讀,就是在培養我們尋找地圖,閱讀地圖的能力。
這樣比喻之後,你應該可以知道閱讀和人生的關係了。
有時候,我們是先想到一個目的地了,但不知道怎麼去,所以要倚賴閱讀地圖所尋找到的途徑。
有時候,我們是覺察到自己迷路了,所以要找份地圖來了解一下狀況,看如何找出下一個出口。
又有時候,我們是看了地圖,發現了一個自己從沒有人想像過的目的地,因而開始決心踏上一個新的旅程。

尋找新的地圖,閱讀新的地圖這些事情,又和你的心態有關。
如果你認為這些事情都是學校教育應該告訴你的,那麼,最晚到大學畢業之後,你也就覺得手邊的地圖足夠了,閱讀地圖的能力也足夠了。
然而,如果不是呢?如果你認為,即使活到七老八十,活到人生的最後一刻,我們還可以相信自己的旅程下一步就有個新奇的未知可以探索的話呢?
我們的學校教育,從沒有教我們如何尋找地圖,閱讀地圖,而只是讓我們不斷地背某一些他們認為重要的地圖上的他們認為重要的地標而已。
這就會出現一些問題:第一,學校教育認為這些地圖上重要的地標,不見得是你閱讀這些地圖時候所需要參考的地標。第二,學校教育裡認為重要的地圖,不見得是你的人生旅程所需要的地圖。第三,習慣了學校提供你的地圖和地圖上所強調的那些地標之外,你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尋找一些什麼樣的地圖,拿到之後又可以如何閱讀地圖。
所以,我認為不論任何教育,任何閱讀,最重要的事情應該是教我們如何具備尋找地圖,閱讀地圖的能力──透過書,透過網路──而不是只教我們把住現有的幾張地圖,把地圖上的地標背了個滾瓜爛熟。
而閱讀既然是和人生這個旅程相結合的,那就可以知道,閱讀一定是多重功能的。旅程總有目的地,所以,閱讀是有目的性的。但同時,旅程中會看到大自然的風景,會遭遇意想到及意想外的人,會有奇異的叉路引進一個夢想之外的新天地,所以,閱讀也可以說是一種消遣,一種心靈調劑,一種不為什麼,純粹為了喜歡而有的喜歡。都可能。並且可能混合在一起。
我從第一封信起,就希望你最遲從中學開始,要自己開始探索人生的旅程,並且尋找地圖,閱讀地圖。而中學之前,你還沒真正開始自己的探索之前,我能做的就是幫你先有些使用地圖的基本認識,加上一些基本配備,以及基本的覓食能力和品味。

對於閱讀地圖,我最後要提醒你的是,不要「迷信」地圖。
「迷信」,就是「迷而不信」。
簡單地說,就是表面看起來很重視尋找地圖的能力,閱讀地圖的能力,然而真正在心底,卻並沒有使用地圖的決心。
人生既然是旅程,最重要的,還是旅人的本身,以及旅程的達成。你擁有再好尋找地圖,閱讀地圖的能力,如果無法有助於你實踐一段特別的旅程,那也是沒有意義的。你擁有亞瑪遜密林和西伯利亞的地圖,但是終其一生卻只在台北市忠孝東路的二段到四段之間活動,有什麼意義,或者樂趣?相信地圖,卻不實踐於自己的人生旅程,這就是沒有使用地圖的決心。
你和你老哥的身材都挺好的,不像我,很為「減肥」苦惱。「減肥」是人生旅程上很熱門的景點,因此各種書籍所提供的減肥地圖也滿坑滿谷。然而,對於這麼多「減肥」的地圖,我們也最容易「迷信」 ──「迷而不信」。於是,這種減肥方法試試,那種減肥秘訣試試,什麼人說是減肥有效的書出版了都買來讀一讀,但是最後,就是自己的肚子瘦不下來。
光是「減肥」的景點如此嗎?你將來還會看到「理財」、「英語學習」等等許許多多其他景點也是。事實上,說嚴重點,不但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迷信」,並且往往對他越是重視的東西就越「迷信」─ ─「迷而不信」。
那要怎麼才能不「迷信」呢?你要問了。
實踐。自己真正踏上人生的旅程。只有真正開始探索自己的人生旅程了,你才會體會到尋找地圖,使用地圖的重要。只有透過實際踏上旅程,你才會對地圖有深入的認識,知道這份地圖精細在哪裡,誤差在哪裡。如此,你對地圖的眼力就會逐漸越來越好,一些抄襲模仿的地圖,你看得出來了,一些講得似是而非的地圖,你也看得出來了。你挑得越精,你對人生旅程的體會就會越細,可以走得越省力,又越有意思。
然後,你會碰上兩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慢慢地,不用你去找地圖,地圖,會找上你。你真正相信地圖了之後,你的下一張地圖,在你要開始下一段旅程開始的時候,就會自己找上你。這是你真正相信了地圖之後,可以享有的一點回報。難以形容的快樂的回報。但也是心安理得的回報。
第二件事情,你會遇上一張需要你用生命去驗證的地圖。對地圖越使用越順手,越有心得之後,有一天,你會在某種艱困的狀況下,遇上一張你先是拍案叫絕,然後,又狐疑不定的地圖。譬如,你走到了一個萬丈絕壁,前無可去。然而你手上這張地圖,卻告訴你只要拾起地上的一條樹藤,緊緊地抓牢,盪到對面山崖上就是。你是相信地圖,但可能一不小心付出生命的代價?還是打算慢慢退後下山,另外再找一張其他比較安全,但也可能再也跨越不了這個鴻溝的地圖?
你會遇上這麼一張地圖的。你必須決定是否要以你的生命和生命裡的一切,來實踐,來驗證這張地圖的指引。
當你的人生旅程走到遇上這張地圖的時候,你會知道,世界,原來如此。
寶比,我祝你遇上這張地圖。我希望在你遇上這張地圖的時候,我能夠在你找得到我的地方。我愛你。
(本文原刊登於中國時報E7版人間副刊2008/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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